真人手搓动画《给阿嬷的情书》《ENEMY》爆火，AI对战人类谁赢？

这或许是中国影史上投资回报率最高的案例之一。

截至发稿前，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在灯塔和猫眼平台的预测票房均已突破16亿。这部成本仅1400万、无IP加持、无知名导演、采用潮汕方言并由素人主演的“小众题材电影”，凭借一己之力撬动了超过一百倍的投资回报率，堪称“奇迹”。

与此同时，另一部“真人手搓”的短剧也爆了。《逃出大英博物馆》幕后主创团队——煎饼果仔与夏天妹妹组合，带来了新的现象级作品。其无限流短剧《ENEMY》全网播放量已破20亿。此外，由两位95后女性创作者耗时两年“手搓”的中式恐怖无限流电影《吉时已到》，互动量也突破了千万。

从电影到微短剧领域，一股由“无大资本、无大制作、无流量明星、无专业团队”的“真人手搓”作品掀起的风潮，正在席卷内娱。

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的《微短剧创作指引》显示，2026年第一季度，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.8万部，其中AI生成的微短剧约12.2万部。这意味着，全网新上线的AI微短剧已占整体上新量的95%以上，但其流量贡献仅占总量的4%。

此前，AI艺人库引发热议，暑期档也可能迎来AI电影。AI技术正全方位冲击影视行业。但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，目前的AI创作仍以铺量为主，精品匮乏。相比之下，看似逆水行舟的“古法真人手搓”，反而凸显出其不可替代的价值。

复盘出圈关键节点：《阿嬷》《ENEMY》的长线作战

从默默无闻到票房与热度全面爆发，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用了大约两周时间。

与许多方言地域电影的策略相似，它采取了“区域精准点映-逐步扩映出圈”的路径。在长达两周的五一档期，影片首先在潮汕核心区进行首轮点映，随后扩至广东省内进行二轮点映。这一阶段的出圈话题带有鲜明的地域色彩，如#潮汕人破防了、#侨批有多好哭等。直至今日，广东依然是该片最大的票仓。

五一档正式上映后，影片开局排片仅1.6%，堪称“地狱模式”。然而，高达23.6%、位居当日新片第一的上座率，以及随后连续多日的票房逆跌，都预示了影片强大的市场后劲。豆瓣开分9.0、随后升至9.1的年度国产片最高分，成为推动口碑发酵、突破圈层的关键节点。社交媒体上，来自全国各地的观众纷纷晒出“哭湿半包纸巾”的映后反馈，吸引更多亲友走进影院。

5月15日，《阿嬷》登陆戛纳电影节，开启海外输出。5月16日至17日，影片连续两天单日票房破亿，大盘票房占比超过七成。从母亲节“阿嬷”化身亲情符号，到520被解读为“老一辈写起情书没轻没重”的深情告白，集体情感共鸣推动着影片的预测票房一路看涨。

在这一阶段，越来越多的“自来水”观众开始自发二刷。从“骗过来演了再说”的选角趣闻，到“三轮车绑iPad当监视器”的拍摄花絮，多个幕后细节被挖掘并冲上热搜，折射出影片已实现现象级出圈。今年刚毕业的女大学生主演李思潼甚至拥有了自己的“站姐”，网传已签约经纪公司，星途被广泛看好。

影视是造梦的艺术。任何一部大爆款，必然是集结了内容元素的最大公约数，精准击中了不同群体的内心柔软处。相比《菜肉馄饨》《平原上的夏洛克》等更偏向小众文艺的地域叙事，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并非仅仅是“潮汕人的专属”，也并非一部“晦涩的艺术片”。它巧妙地融合了喜剧成分与商业元素，集合了多重情感爆发力。女性观众从中看到“女性守望互助”与“独立精神”，男性观众则感受到理想型的爱情与家庭责任，年轻人怀念祖辈亲情，爱国者感动于深沉的家国情怀，文艺青年则品出了其中的诗意。

而《ENEMY》的出圈战线同样被拉得很长。该剧于去年12月上线第一集，凭借悬疑微恐、宿敌联手闯关的无限流设定，首集即获900万+点赞。随后因资金等限制，更新一度中断，主创忙于承接商单以维持创作。

今年4月恢复更新后，其第六集《梨园双生》单集点赞突破1000万，抖音单集播放量超8亿。3天内，全网相关话题量突破10亿，15天内主创全网涨粉627万+。剧中戏台对望的高光段落，被网友盛赞为“内娱嘴亲烂都不及这一个眼神”、“够学一辈子”。知名编剧于正也发文称赞：“立意、细节、叙事、节奏、表演无一不好！……影视的未来还是有希望的。”此后，团队推出8.8元的加长超清重制付费版，5天内售出18万份。

由此可见，这类“三无”作品具有典型的“慢热”特征。前期缺乏大规模宣发曝光，完全依靠真实口碑层层发酵，出圈周期因此被拉长。但也正因如此，它们往往拥有更长的生命周期和更深厚的商业价值挖掘潜力。

IP、明星、大导失效：真情赢过预制，真人战胜AI

有观众这样评价：“走进影院看这部电影，就好像满桌的预制菜席间，突然有人给你端上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潮汕牛肉火锅，一锅精心熬制的砂锅粥。”

传统意义上的IP、明星、大导演组合正在失效。集结了“十大影帝”、拥有过硬IP基础的《寒战1994》预测票房仅3亿+，便是最新的例证。网传已有影视公司老板连夜研究“如何用素人打造破亿项目”，但复刻《阿嬷》的成功，真的那么容易吗？

无论在影展创投还是院线市场，都不难看到一些充满“自我感动”或“精准算计”的作品，但市场反响常常平平。与之形成对比的是，那些源于创作者终身致力表达的“创作母题”，以及从真实生活中淬炼出的故事，往往凝结着震撼人心的力量。同样获得9分+评价的《里斯本丸沉没》以及更早的《我不是药神》，均是如此。

出生于潮汕的导演蓝鸿春，毕业于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，曾在凤凰卫视担任六年编导，负责潮汕纪录片的拍摄。辞职后，他成立公司专职电影创作。在此之前，他已拥有两部潮汕方言家庭片的创作经验：首作《爸，我一定行的》票房达4706万，另一部成本千万的《带你去见我妈》票房为2374万。

如果客观审视，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并非毫无瑕疵：人物过于完美略显梦幻，部分转折稍嫌生硬和煽情，因经费不足导致的制作粗糙感也偶有显现……但这一切，都抵不过影片最大的优点：真诚，以及流淌其中的真情。

《阿嬷》既是导演个人的创作执念，其灵感根源也深深植根于“真实故事”。2019年，蓝鸿春开始拍摄一部名为《四海潮味》的潮汕美食纪录片，走访了全球300多个潮汕家庭，与老华侨深入对话。从人物衣着到暹罗街景，电影中90%以上的细节和素材都有真实原型。片中南枝默默帮助淑柔的情节，便是由导演听闻的两个类似故事结合改编而来。

片中不难感受到主创对这片土地和人民的热爱：木棉花作为“英雄花”，象征着片中三位“英雄”般的普通人；油柑、工夫茶、英歌舞等文化符号，不再是生硬的点缀，而是自然融入了叙事。如同千千万万的家庭妇女一样，阿嬷用具体的劳动对抗生活的惊涛骇浪。得知丈夫在海外成立新家庭，她只是淡淡地说“这么久才告诉我”，然后继续低头绣花；揭开四十年的误会后，她起身留给观众一个背影，问道：“我的橄榄菜好了没？”这种足够生活化与克制的表达，反而显得高级。

影片延续了导演“坚持使用素人演员”的准则。《阿嬷》的成功证明了“内容吸引力至上”以及“明星扛票房”逻辑在一定程度上的失效。它表明，用有限的场景和资金，也能打造出颇具质感的作品。

素人表演的自然与细腻，一方面归功于导演和演员对角色深刻的理解，方言出演有利于演员发挥本真状态；另一方面，则要归功于“本色出演”。事实上，除了极少能做到“千人千面”的顶级演员，包括许多流量明星在内的大部分表演者，都更擅长“演自己”，在挑选角色时也倾向于“贴近本人”。

导演“从抖音同城刷到女主”的故事已广为流传。他从一千多名潮汕女生中，找到了与角色同为INFJ人格、形象与共情力都高度契合的南枝扮演者。他的选角原则是：“这个人的气质、精神面貌，必须跟我剧本里的人接近一致。”而饰演木生的演员，则是一位大学毕业尚未找到工作、因缘际会被导演在一个广告中发现的年轻人。

这些仿佛“身边邻居亲人”的素人演员，消解了观众与角色之间的距离感，极大强化了情感的真实可信度，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惊喜。片中那句感动无数人的台词“死这么早，孤儿寡母怎么过”，便来自84岁阿嬷的扮演者、潮汕本地网红吴少卿的即兴发挥，而这正是源自她本人的真实经历。

若论《阿嬷》与《ENEMY》出圈的共同内核，便是“手搓”背后所蕴含的、极致浓烈且真挚的情感。

《ENEMY》的《梨园双生篇》以1937年南京沦陷为背景，改编自抗日伶人筱菊亭的真实事迹。主创团队查阅了大量史料，学习京剧身段、唱腔及梨园行头规矩。他们放弃使用横店影视城，跨城寻找真实的百年古戏台取景。戏服头饰、军阀徽章等道具全部手工缝制改造，细节反复打磨。演员在零下低温中身穿单薄戏服拍摄打戏、淋雨戏，反复重拍以求最佳效果。主创@煎饼果仔 后来辟谣了“成本仅5000元”的说法，表示项目没有资方、没有赞助、没有植入广告，仅拍摄差旅就花费了六位数，经费全靠两人接商单赚取。

从之前闯关副本中埋下的彩蛋，到两位主角的名字寓意，再到大量无台词的留白处理，这种反快餐式的长期积累与情感养成，为最终极致的情绪爆发做了充分铺垫。男主一句“你我二人”，女主接“你我夫妻二人”，眼神中交织的无限眷恋与决绝赴死之意，被网友评为“一眼万年”的名场面。其中蕴含的爱国情感与国仇家恨，极大升华了作品的主题。

多部“真人手搓三无作品”的走红，精准击中了大众对工业化套路和预制内容的厌倦。这证明了物极必反的道理——观众并非沉迷于铺天盖地的AI生成内容和爽文叙事，他们渴望更多样、更新鲜的情感与叙事表达。事实上，当下的许多AI短剧，不过是将以往火过的真人短剧剧本，用更低成本的方式重新拍摄了一遍，给人一种一夜梦回数年前的观感。高效流水线对应的往往是内容的同质与低质，这也让用户逐渐产生了审美疲劳。创新总是充满挑战，而路径依赖则最为轻松。

AI技术固然可以批量复制千军万马的宏大场面，但它很难理解、更难以复刻那些真实独特的生命体验、演员之间即兴碰撞产生的化学反应，以及基于自身生活经历的真情流露——而这，正是真人拍摄最珍贵、最核心的部分。归根结底，AI只是一种降低制作门槛的工具，而人类的创造力、脑洞、审美与丰沛的情感，才是艺术创作中无可替代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