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时代科学家精神是否过时？

上海科技节上，AI与科研成为一个热点话题。

AI能够“看见”人眼无法感知的信号，处理人脑难以承载的千万级变量，甚至在特定领域的逻辑推理上展现出超越人类的能力。一个引人深思的问题随之浮现：当代表人类智慧顶峰的科研工作，越来越多地交由AI接手，科学家精神的价值是否依然重要？

正在举行的上海科技节上，这个话题被反复提及，时机可谓恰到好处。这绝非泛泛空谈。事实上，科学智能（AI for Science）展现出的强大能力和惊人的迭代速度，正被越来越多的科学家所认知和运用。许多长期悬而未决的重大科学难题，因此找到了突破口，整个科研创新的效率被大幅提升。一个共识正在形成：科学本身正被深度重构。那么，与之血脉相连的科学家精神，又将如何发展？在第五届上海科技传播大会上，几位学者的见解为我们提供了清晰的判断。

AI的冲击与“人”的坚守

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理事长、中国国家博物馆原馆长王春法，对这场“AI冲击波”有过系统的观察。他指出，当下的创新已不再单纯由人类独立完成，而是越来越多地进入了“人机协同”的新阶段。过去，机器只是科研中的工具，而今天的AI，却更像是一位能提出建议、发现问题，甚至自主执行任务的“伙伴”。

当这些趋势不断汇聚、演进，更尖锐的问题便难以回避：或许很快，AI就能给出极其精准、但人类却无法理解其内在逻辑的科学预测。那么，这样的结果，还能算作是人类的科研成果吗？再进一步想，如果人类持续地将观察、记忆、推理、判断这些核心能力“转手”给AI，科学家自身会不会逐渐丧失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？

这一连串的追问，体现了对AI挑战的直面态度。而与之对应的，是对于AI时代科学家精神价值的坚定信心。

王春法认为，AI越是强大，那些它无法替代的人类特质就越是珍贵——独立思考、批判性思维、价值判断、审美、共情、创造性想象，以及对意义的终极追求。这些，恰恰构成了科学家精神的内核。

回顾历史，以爱国、创新、求实、奉献、协同、育人为核心的科学家精神，诞生于人类作为独立科研主体的时代。王春法指出，在AI时代，这份精神也被注入了新的内涵。其中，最需要也最难坚守的，或许是“求实”二字。AI能力再强，“幻觉”问题也难以根除，这意味着某些错误可能永远无法被系统自身察觉。因此，科学界必须在AI面前，加倍坚守独立思考、审慎验证和透明披露的原则，诚信的底线绝对不能打破。

同时，与时俱进也意味着主动适应。例如“协同”，其范畴可以不限于人与人之间的团队协作，也可以拓展到“人机协同、跨域融合、数据共享”等新维度。而“育人”的传承，也不必局限于人类之间。AI的自主学习，乃至人类主动将经验知识向“机器伙伴”转移，都是值得探讨的新形式。

共识：在喧嚣中守护真实

王春法的这些判断，在另外几位嘉宾的演讲中得到了有力的呼应。施普林格·自然大中华区总裁安诺杰同样将焦点放在了“求实”上。他强调，当前科学界最重要的任务，就是确保科学成果本身值得信赖。尤其是在生成式AI能够伪造出看起来高度可信的假数据、假图像时，传统的出版把关机制——包括同行评审、编辑筛选、论文撤回等——其重要性不降反增。这些延续了150多年的做法，在AI时代反而成了守护科学诚信的生命线。

世界科技传播学会主席、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公众科学意识研究中心研究主任法比安·梅德维基则从传播角度提出了警示。他指出，AI与社交媒体结合，有时会为了追逐流量而牺牲真实性。因此，科技传播必须坚守其核心价值，即帮助公众辨别信息真伪，并理解科学知识是如何产生和验证的。

由此可见，AI时代的科学家精神非但没有过时，其价值反而更加凸显，并具备了更广泛的社会意义。正如王春法所强调的，当下，我们需要推动科学家精神走向“大众化”，让它成为社会共享的思维方式。例如，将求实精神转化为公众的理性思维，将创新精神导向勇于探索的社会氛围，让协同精神促进开放共享，使奉献精神滋养长期主义，用育人精神推动代际传承。

说到底，这些恰恰是AI最不具备的品质，也正是它们，守护着人类最为独特和宝贵的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