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联趣谈

对联中的机锋与况味

北宋年间，年少气盛的苏东坡曾在门前贴出一副对联：“识遍天下字，读尽人间书”。字里行间，满是才子的自信与豪情。然而不久后，一位白发老翁携一册小书登门求教，书上文字竟让苏轼哑口无言。这次经历，无疑给他上了一课。

老翁离去后，苏轼深感惭愧，当即提笔在原联上添了四个字：“发奋识遍天下字，立志读尽人间书”。寥寥数字，意境却截然不同，从宣告转为自勉。这份知耻后勇的劲头，或许正是他日后取得惊人成就的注脚之一。

关于苏轼的趣闻不止于此。据说有一次，他去拜访一位僧友，刚进门便闻到鱼腥味，心知鱼就藏在罄里。他灵机一动，念出上联：“向阳门第春常在”。这是当时常见的吉联，和尚不疑有他，顺口对出下联：“积善人家庆有余”。苏轼闻言大笑：“既然罄（庆）中有余（鱼），何不拿出来共享？”一语双关，点破玄机，二人相视而笑。

还有一次，苏小妹与兄长苏轼、佛印和尚同游江上。小妹见和尚撑船，竹篙打在水中的倒影上，脱口出一上联：“和尚撑船，篙打江心罗汉”。佛印和尚想起前日见苏小妹井边打水的情景，即刻对出下联：“佳人汲水，绳牵井底观音”。画面生动，对仗工整，堪称妙对。

苏轼为试小妹才华，也曾出过一联，其中暗藏三个词牌名：“水仙子持碧玉簪，风前吹出声声慢”。恰巧一位丫鬟端着酒盏袅袅而来，小妹灵光闪现，对道：“虞美人穿红绣鞋，月下引来步步娇”。同样嵌入三个词牌，且场景旖旎，浑然天成，可见才思之敏捷。

各地名联拾趣

不止于文人雅士的戏作，许多名胜古迹的对联，同样饱含深意，耐人寻味。

贵阳北关桥头有一副对联，道尽离愁别绪与重逢之喜：“说一声去也，送别河头，叹万&里长驱，过桥便入天涯路；盼今日归哉，迎来道左，喜故人见面，握手还疑梦里逢”。一送一迎，一悲一喜，将人生聚散的复杂情感刻画得淋漓尽致。

内蒙古呼和浩特昭君墓前，藏克家先生所题“千载传佳话，一身系安危”一联，则用极其凝练的笔法，概括了王昭君传奇的一生及其深远的历史意义。

河北邯郸吕仙祠的黄梁梦亭，有一联颇具超脱的哲学意味：“睡至二三更时，凡功名都成幻境；想到一百年后，无少长俱是古人”。读来令人顿感荣辱得失，在时间的长河前皆如梦幻泡影。

走进山东淄博的蒲松龄故居，郭沫若先生题写的对联精准地道出了《聊斋志异》的精髓：“写鬼写妖，高人一等；刺贪刺虐，入骨三分”。这十六个字，可谓是对蒲松龄文学成就与批判精神的最佳褒奖。

苏州沧浪亭中，梁章钜集句而成的“清风明月本无价；近水遥山皆有情”，则巧妙化用古人诗句，将自然风物的无偿与有情相对，意境开阔，韵味悠长。

而庐山简寂观里，李渔所题之联则多了几分诙谐与不平：“天下名山僧占多，也该留一二奇峰，栖吾道友；世间好说佛说尽，谁识得五千妙论，出自先师”。在为道家“争地盘”的同时，也暗指老子《道德经》的智慧不应被忽视。

最后，在汤阴岳飞故里，岳府门前吴雪樵所题的“千秋冤案莫须有，百战忠魂归去来”，则以沉痛的笔触，概括了岳飞的忠勇与冤屈，历史之叹，尽在其中。

纵观这些对联，无论是少年苏轼的改联立志，还是才子佳人的机智应对，抑或是遍布山河的题咏感慨，都远不止是文字游戏。它们或承载着个人的顿悟与成长，或凝聚着时代的感慨与智慧，短短数语间，可见机锋，可品况味，更可窥见一个民族的文化性情与精神世界。这或许就是对联历经千年，依然魅力不减的原因所在。